我是这青云山上最年轻的小法师。
师尊说我有慧根,可我觉着,我那点慧根本来就不够看,师兄们背诵咒语法诀时,我窝在后山喂兔子;他们演练驱魔印时,我趴在石头上看蚂蚁搬家,师尊每每叹气,说你这孩子,武功稀松平常,法术半吊子,将来可怎么在这乱世立足?
我不在乎,这世道够乱了,妖魔鬼怪横行,人间处处烽烟,连天上的神仙都躲进云里不敢出来,可我一个小法师,又能做什么呢?
那年深秋,山下村子闹了瘟疫。
师兄们都下山去了,只留下我守着空荡荡的道观,师尊临走前丢给我一本破旧的《伏妖录》,说好好看,别给师门丢人,我翻了几页,那书皮都泛黄了,字迹模糊得跟昨夜的残梦似的。
我偷偷溜下山去,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。
村口的大槐树下一片死寂,往日里喧闹的叫卖声、孩童的笑闹声全都消失了,只剩下风吹过破败门楣的呜咽,我捏着兜里揣的两张黄符纸,心里直打鼓。
后来我遇见了一个瞎眼的老婆婆。
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,怀里抱着一只瑟瑟发抖的狸花猫,浑浊的眼睛望着虚空,却像是能看见什么,她说年轻人,你是山上的小道士吧?你师兄们都走了,你怎么不去?
我说我想帮忙。
老婆婆笑了,那笑容让我想起深秋里最后一朵野菊,又孤又倔,她说你既来了,就替我看看那井吧,井里住着个东西,已经吃了三个童子了。
我的腿肚子当时就软了。
我磨蹭了半天,连滚带爬地跑到村后那口老井边,探头一看——幽深的井水里,隐隐泛着一团黑雾,我那点微末道行告诉我,这是一条修炼了三百年的蜈蚣精。
按理说我应该跑,跑回山上,锁紧道观大门,等师兄们回来再收拾它,可我偏偏想起了那瞎眼老婆婆的脸,想起了她那句“你既来了”。
我咬了咬牙,把兜里那两张黄符掏出来,又找乡亲借了一口铁锅,一把菜刀,我把铁锅扣在脑袋上当头盔,菜刀别在腰间,活像个要去赶集的村妇,然后我深吸一口气,一脚踹开了井口的石板。
那黑雾扑面而来,带着腐朽的腥气,我眯着眼,把一张黄符甩出去,用尽全身力气念出咒语——然后黄符在半空中划了个圈,轻飘飘地落在地上,像一片枯萎的叶子。
法术失败了。
蜈蚣精从井里钻出来,足有水桶那么粗,浑身漆黑的甲壳泛着金属的光泽,两排长足舞动着,发出沙沙的声响,它低头看着我,两只复眼里满是讥讽。
我举起菜刀,用尽吃奶的力气喊了一声:“大胆孽畜,还不退去!”那声音发着抖,连我自己都听出那股心虚。
蜈蚣精愣了愣,然后发出一声嘶哑的怪笑。
这时,一阵大风忽然刮过,吹得我头上那铁锅咣当响,吹得那蜈蚣精的身子都偏了偏——就在那一瞬间,我看见它挡在身前的一条黑影晃了一下,露出一片巴掌大小的缝隙,正好是它头顶一块没有甲壳覆盖的软肉。
我没多想,把菜刀甩了出去。
那刀在半空中转了几圈,竟然不偏不倚,正正扎进那块软肉里,蜈蚣精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,身子剧烈地翻滚起来,尾巴一甩,差点把我抽飞出去,我死死抱着旁边一棵歪脖树,感觉身上的骨头都快被震散了。
等硝烟散尽,那蜈蚣精躺在地上,终于不动了。
我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气,铁锅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去老远。
瞎老婆婆拄着拐杖走过来,摸了摸我的额头,笑着说:“年轻人,好本事。”
我说不是我本事大,是我运气好。
她说:“运气也是本事,但你知不知道,这世上有本事的人多了,敢出手的却没几个。”
我忽然觉得,这句话比师尊教我的一百道咒语都管用。
后来我经历了更多的事,山魈骗人、水鬼拖人、狐妖魅人,每一桩案子,都不是靠法术能解决的,我学会了跟山魈讲道理,给它建个小庙,让它有个安身之所;我学会了和水鬼做交易,替它了结未了的心愿,让它甘心投胎;我甚至跟那只偷鸡吃的黄鼠狼精约定,每个月给它送两只鸡,它就不来偷村民的了。
师兄们说我跟妖精们走得太近,失了修行人的身份,可我觉着,这世上的事,不是非黑即白的,那些妖魔鬼怪,大多不过是想要个容身之处罢了。
但有一桩案子,让一切都变了。
那年冬天,城里闹了一只专吃人心的恶鬼,我赶去的时候,那恶鬼已经吃了整整九个人的心,那九个都是市井小民,卖豆腐的、赶车的、拉二胡的、唱小曲的,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人,他们死了,就像秋天的落叶,落进泥土里,连个声响都没有。
我恨得牙痒痒,却发现自己根本打不过那恶鬼。
它太强了,我的菜刀砍在它身上,就像砍在铁板上;我念的咒语在它面前,比蚊子哼哼还无力,它一把将我掀翻在地,踩在我胸口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满是鄙夷。
“臭小子,”它说,“正道为什么横行不了?因为正道打不过邪恶!”
这话太刺耳了。
我躺在地上,血从嘴角溢出来,流进耳朵里,整个世界都变得黏糊糊的,可我不服,我不服啊。
我闭上眼睛,不再试图跟它硬拼,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,把毕生所学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——我不是没有天赋,我只是不想学那些打打杀杀的东西,可我喂兔子喂出来的经验告诉我,再凶猛的野兽,也有它贪恋的东西。
恶鬼最喜欢什么?贪念、嗔恨、痴迷。
我忍着剧痛,忽然笑了,说:“你那么厉害,敢不敢停下让我说最后一句话?”
那恶鬼果然中计,停下爪子,饶有兴致地看着我:“说吧,让你死个明白。”
我说:“你知不知道,你吃的那九个——有一个是那家二胡匠偷偷攒了半辈子钱要给女儿买嫁妆的;有一个是那个拉车的老头,一辈子没娶上媳妇,可他把捡来的孤儿养大成人了;还有一个是那个卖豆腐的大姐,她丈夫走得早,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娃……”
恶鬼不耐烦地打断我:“都是些蝼蚁,死了就死了,有什么好说的!”
我说:“你不明白,蝼蚁虽然小,可蝼蚁多了,也能咬死大象。”
话音刚落,我猛地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枚法印——那枚法印是师尊传给我的,据说是祖师爷留下的,什么用都没有,就因为太旧了,一直没人注意,可这枚法印上,刻着三千六百个蚂蚁大小的符文,每一个符文,都代表着“众生平等”。
恶鬼看见那法印,忽然脸色大变,尖叫道:“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——”
我把法印重重地按在它的眉心。
一道白光炸开,恶鬼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嚎,身体像碎裂的瓷器一样皲裂开来,它一边后撤一边朝我吼:“你不觉得那些蝼蚁一样的人让你永生永世背负着他们的因果,值得吗?”
我擦了擦嘴角的血,笑了:“值不值得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这世上总得有人干这事。”
恶鬼终于灰飞烟灭。
我躺在冰冷的地上,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,忽然想明白了什么,师尊说我慧根好,可我的慧根,从来不在法术上,真正的法术,是心里头那一团火,烧不灭,浇不熄,哪怕天下人都说你是虫子,你却知道自己能成为什么。
可这世上,能成为光的人,太少了。
我挣扎着爬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回村子,瞎老婆婆还在村口等我,怀里那只狸花猫已经不怕人了,跳下来蹭我的脚。
她说:“年轻人,后面还有得忙呢。”

